松临八月初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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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飘过来轻吻我的额头,双手抚过我的白发。

她说:“你不信也罢。反正我千般圣魔,只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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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酒四十题】(19/40) WAKE UP

主题:怎样都不甘心
作者:白松
5k一发完
 
【壹】
「如何,如何才能学会淡然?」
茨木童子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跳跃。
「如何,如何才能抑制住自己?」
像火焰,更像沼泽地里不断冒出的粘稠泡沫。
 
「如何......如何才能停止?」
「这令人作呕的心跳。」
 
绝望的他,绝望的视线。
就像夕阳的残血,烧灼着,迸溅着,火花四射。
 
怎么办?
颤抖的大鬼迷茫起来,黑紫色的魔爪沾满鲜血。
怎么办?
他的头愈发疼痛,几乎要四分五裂。
 
要怎么办,才能甘心?
这问题,可有答案?
——挚友啊。
 
 
【贰】
酒吞童子仰着头,潇洒地灌下一整壶清澈辛辣的神酒,液体顺着唇角滑下,染湿了颈间一片光滑的黑绸。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边品味余味边看向不远处的林荫。
 
“在我面前还躲什么?茨木童子,你最近太嚣张了。”
 
低沉有力的声音传到站在树后、白发妖怪的耳朵里,像一记重锤,又如稠软的蝉丝,让他不禁打了个颤。
明明是如此自负、令人难堪的话语,却不能令他厌恶半分。
他垂了垂头,身形一动走出了阴影。
 
“挚友.....吾没有那种意思。”
茨木童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酒吞童子眯了眯眼,酒精让他的五官更加敏感。对方不同寻常的态度和微微紧握的拳头尽收眼底,想来,难道是有事求他?
“你若有事便说,本大爷且耐着性子听听看。”
 
酒吞童子说的无心,却让对面的妖鬼开始隐隐胸闷起来。
 
茨木童子的表情有些怪异,像是极力压制内心情感的表现,但默了半晌还是缓缓开口道:“无事,挚友不必担心。”
酒吞童子皱了皱眉,抬眼,刀子一样锐利的眸光射向对方,扫过那张妖怪中算是十分俊美的脸,去看双漆黑而闪着金芒的眼睛。
 
视线交汇,不让半分。
 
冷风渐起,吹散了一地枯黄的落叶。月光倾然而下,如天际银河涌向了人间。
 
蓦然,酒吞童子带着暗讽意味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怎么,几天不见,你倒是硬气了很多。”以前可是连他的脸都没怎么敢看,现在却能一声不吭地与他对视。
怎么回事?
面上无动于衷,酒吞童子心里却暗暗生出一丝复杂与疑惑。
 
“——不,”茨木童子似是不明白对方的讽刺,向前几步站在了酒吞童子的正前方,背对了月光,面上显得异常黯淡,“吾依旧尊敬着挚友,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寻个答案了。”
 
“答案?”酒吞童子语气一冷,突然就觉得眼前站着的大鬼让他心烦意乱,慢慢站起了身平视着对方,面色微沉,“可以,茨木童子。你只管说出来,看看是什么问题让你这么困扰。”
 
茨木童子的视线随着对方的起身而上移,最后落在那双狭长微佻的眸上。
他感觉到了,酒吞童子的愤怒。
茨木童子有些恍惚,不知这愤怒从何而来,只得涩涩开口道:“挚友,你......是否还挂记着那女妖?”
 
酒吞童子眉头一跳,觉得这跟自己的想法似乎并不相同,觉得有些莫名奇妙:“你说红叶?”
“.....是。”
红发的鬼王看着对面的白发大鬼,那张面对他总是会散发着喜悦的面庞此时笼罩着一层阴霾,心中的怒火弱了些,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
 
闻言茨木童子咬了咬牙,情绪似乎有些波动,但还是极力忍住了。他终于把脸抬了起来,让金色的竖瞳暴露在月光下。
“那,挚友你,只是因为喜好女色吗?”
 
酒吞童子皱眉,实在不明白对方的这番问话的逻辑,无聊的对话让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什么女色?说清楚。”
 
茨木童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些微的怒然夹杂着痛苦,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森林里显得十分清晰:“其实我都知道了。挚友你不是找了一大波女妖吗?在大江山!”
 
无端的愤然,高亢的质问,彻底激怒了这脾气不算温和的鬼王,但理智又告诉他事情发展地着实奇怪,于是压制着音量沉沉道:“本大爷找几个妖怪玩乐,又关你何事?几时你有资格可以来质问我了?”
 
茨木童子急切地想说清楚自己的想法,看着酒吞童子的脸快速道:“但,挚友你身为鬼王,一统阴界的霸主,怎么可以找那么低级的妖怪?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拉低了挚友的身份....”
 
话音未落,只听劲风闪过耳畔,酒吞童子的手掌便已扣在了他的颈间,并且对方开始渐渐收紧,增大的力度让他下意识地颤了颤。
酒吞童子目光如电,整张脸全然没了方才喝酒的畅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茨木童子,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我做事,不用你来管东管西。”
茨木童子声道被卡,哑着喉咙,却不依不挠地继续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连惯不上:“吾....吾只是不忍看昔日鬼王.....再次堕落!”
 
对面的人闻言,似乎终于发了狠,妖气如惊涛骇浪,似要把两人淹没。酒吞童子只当这断了胳膊的妖怪仗着自己给了他三分脸色便开始上房揭瓦,手上力量骤重:“茨木童子,你也太小看我了。难道本大爷在你眼中就这么脆弱,甚至抗不住一个小小的娼妓妖鬼的迷惑?!”
 
“那为何....”
茨木童子瞳孔紧缩,面色已经发青发紫。
“为何陪在你身边的不能是我!”
 
酒吞童子愣了愣,目光直指向茨木童子的脸。
 
那一句“为何不能是我”似空谷传响,尾音幽幽回荡,半晌又是无风无息,整个山林万籁俱寂。
 
 
【叁】
何时产生的?
不知。
 
何地产生的?
不知。
 
为何产生的?
......不知。
 
自某日与那强大至极的鬼王相遇,茨木童子便失去了清明。
阖眼是他,睁眼是他。
峭崖是他,溪涧是他。
 
万物都比不上那一丝红发。
 
希望自己能变得和那人一样,拥有睥睨众生的实力,这样才配仰视他。
希望自己能变得和那人一样,拥有战无不胜的自信,这样才配凝视他。
希望自己能变的和那人一样,拥有无可匹敌的妖气,这样才配把他映在眼底。
 
某日,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也修炼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虽然愤怒,虽然悲痛,但仍旧兴奋不已。
 
他带着残破的身躯,却只看到了那憧憬的方向一片灰暗。
 
是谁?
那沉迷于小小妖女,颓废不振的妖怪,是谁?
那不是他的鬼王。
 
茨木童子迷路了。
 
 
【肆】
茨木童子从不感谢神明,从始至终只有一次破例——幸好,上天还没有放弃他。
安倍晴明的出现似一只划破夜空的箭,将整个黑暗的世界撕扯开来,抹去了茨木童子眼前的昏黑。
那弱小的人类,冠着「阴阳师」的名号在平安界名声渐大。
 
他不屑与人类为伍,但酒吞童子的现况让他不得不做出抉择。
 
然后他第一次对人类萌生出「似乎也是个有趣的种族」的想法。
 
脱离了那妖女的束缚,酒吞童子也一度回归了之前一览阴界的鬼王模样。再次领略到最初的那种让自己心神都为之震撼的强悍,茨木童子甚至连睡着时都是弯着嘴角的。
 
直到那天,茨木童子带着新鲜的神酒来到大江山,满心欢喜准备与酒吞童子共享。然而踏完最后一阶石梯,虚掩的门后传来的阵阵调笑声将他硬生生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是吗,摆脱了鬼女红叶的蛊惑,就再找个其他妖怪一起享受云雨之乐。
没什么奇怪,妖怪本性淫乱,对待床第之事向来都是直言不讳的程度,酒吞童子为妖之顶点,那这无法磨灭的天性定是要履行的。
 
——狗屁。
茨木童子的双眸有些泛红,狠狠咬着牙,直到牙根酸痛也不肯罢休。
 
盛怒的大鬼将酒壶摔了个粉碎,转头就走。
 
散发着强烈酒香的神酒撒了一地,引得庭院内被成群魅妖围绕着的酒吞童子神色微变,拳头收紧了些,半晌过去却没什么其他动作。
 
不久,那里就只剩一片春风依旧。
 
 
【伍】
茨木童子在一谭清泉边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俯身,明镜般的水面映出他的模样。
 
狼狈不堪,脆弱而悲痛。
 
茨木童子发出一声怒吼,抬手就射出一片熊熊燃烧的黑焰,直将那谭变的巨石烧的焦黑酥脆。
只是那有着他样子的水也只是随风拂动,再无波澜。
 
茨木童子抱着头,觉得脑中如同被倾倒进了万吨泥沙,沉重而混乱。
 
为何?
酒吞童子,昔日的王者已经回来了,为何自己还是如此痛苦?
 
为何?
当他知道酒吞童子的身边有着别人,与其欢乐时自己如此难过?
 
为何?
内心深处的不甘,和仿佛永不停歇的酸涩感,究竟是什么?
 
茨木童子没有答案。
缓慢升腾起的自我厌恶,充斥了整个身体。
 
不可以。
如果自己是这副样子,只会给那人带去麻烦。
自己的身体,倘若不能给那人给予帮助,也就毫无意义了。
不如.....自行了断。
 
黄昏时至,鲜血淋漓的堕落之日做着最后的挣扎。
血红色的阳光洒在了他的身上,一派柔和的暖意让他停下了刺穿胸膛的动作。
像色彩艳丽的雕塑一样。
 
漆黑一团的眸子有些暗淡,却不可抑制地闪光。
他知道,他是不甘心的。
 
所以茨木童子直起了身子,沉稳地迈开返回的步子。
在临终之前,至少要问出个答案。
向那个人。
 
 
【陆】
事情永远不会想象中顺利,酒吞童子明白这点。但没想到的是,对方根本就是个一根筋的疯狂崇拜者。
 
他自己的,疯狂崇拜者。
 
酒吞童子放下手,看着对面的人剧烈地咳嗽而一言不发。
他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事,但这个白痴竟然如此愚钝。居然还说他所谓的不甘心与痛苦都是从何而来?
 
平日清闲自在的鬼王此时的心思已是一团乱麻,难以梳理。
 
啧,真是麻烦。
 
茨木童子一只手揉着自己留下一大片淤青的脖颈,无法抑制住自己大口呼吸空气的动作。
求生的本能还是在他身体里滋长着。
 
“茨木童子啊。”
“....挚友。”
“我问你,你是在何时觉得不甘心的?”
茨木童子愣了愣,似乎有些僵硬,但随即便不假思索道:“第一次看到挚友为那鬼女喝至烂醉如泥时。”
 
酒吞童子眉头一挑:“然后呢?”
 
“吾劝阻挚友追寻鬼女,但却被一口回绝时。”
 
“得知鬼女已有心上人,而那人就是安倍晴明,挚友杀意疯狂地外泄之时。”
 
“鬼女与安倍晴明重逢,而被收作式神,挚友抛下吾独自离开时。”
 
酒吞童子默然,脸上写着“你别告诉我还有”一句话。
 
对方就这么缓缓点头,声音还带着点淡哑:“刚才在大江山,听到挚友与一群无名小鬼缠欢时。”
 
“......既然如此,”酒吞童子几乎要将几百年不曾有过的耐心拿出来了,“你还是不明白你自己的心思?“
 
茨木童子不知作何反应。
挚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有了答案?
——不愧是可以支配我的男人!
 
“闭嘴。”酒吞童子烦躁地开口,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直觉得一阵恶心,“茨木童子,你是否就真的是一个只知战斗的妖怪?”
 
茨木童子闻言有些不明就里:“挚友....何出此言?”
 
只是那红发的妖鬼像是不想再陪他耗下去,满面疲倦对他摆摆手:“罢了,你若是真不懂,那也只说明时候未到。本大爷也懒得解释。”
 
“等一下,挚友!”茨木童子忙道,“吾....”
“我累了。别来打搅我。”语毕,酒吞童子便转身离去,似乎不想再看他一眼。
 
茨木童子沉默地注视着那离去的身形,由着其在树影穿梭,却没有跟以往一样追上去。
 
因为,不一样了。
是什么?
他看到过很多次酒吞童子的背影,却没有哪一次跟现在给他的感觉一样。
是什么不一样了?
 
茨木童子一言不发,一双漆黑金瞳却闪如星辰。
 
因为他感觉到了。似乎也看到了。
鬼王方才聆听他讲话时,两只弥漫着紫气的眸子有异样的情绪在涌动。
 
已入午夜,风凉八分。
夜空透出一片深邃,山林里只剩树叶的窸窣声。
 
 
【柒】
酒吞童子步伐有些混乱,不似平常般迅捷坚定。
他站在通往自己庭院的那条长长的阶梯前,第一次有了当拆迁队的欲望。
烦躁不已,酒吞童子干脆掏出酒葫芦,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把那塞子一拔,仰头便把余下的神酒灌了个干净。
 
现在,可以看到月亮啊。
酒吞童子像是醉了,眼角带着一丝微醺的嫣红。
 
茨木童子......到底是什么玩意。
脑袋生下来是为了长着好看吗?若是如此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战斗力可以与他齐肩的妖怎会如此愚蠢!
酒吞童子愈想愈燥,恨不得立刻洗个冷水澡灭了心里那团不知名的火焰。
 
如若那妖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不如来一场真正的决斗,正好能卸了对方那毫无用处的脑子。
酒吞童子表情阴狠,想着的东西却是在赌气罢了。
 
“本大爷可不想再玩什么恶心的朋友游戏了。”鬼王想,“等到天明,就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再做了断罢。”
 
只是......到时候要是下不去手了,可就真的输了。
酒吞童子把最后一滴液体吞入腹中。
 
 
【捌】
所以啊,这就是你内心的真实情感啊~”
“吾认为,吾是不会有如此龌龊的想法的!”
“哎,打架可以硬来,感情这种事你怎么还会跟自己的脑子这么强势啊?你有没有想法不是你说的算,要看你的心啊。”
 
“....吾心?”茨木童子一怔。
 
“没错。”带着高帽子的人类阴阳师摇了摇扇子,湛蓝的眼睛让人看了就想陷进去,“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既然你已经做了这种梦,那就别再狡辩了。”
 
茨木童子难得露出一丝无措,磕磕巴巴道:“怎会如此?吾只是把挚友当作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对手啊。”
 
“哦?这话倒是说得清清白白。试问,你见哪个'朋友'会做把对方压倒的春梦的?”
茨木童子蓦然一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知道,做了那种梦,自己的内心一定已经对酒吞童子有着其他不洁的欲望,但他不明白。
不明白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
梦中之事,无非就是与男女间行乐的事,可......为何?为何他会对酒吞童子有这种情感?
茨木童子觉得头疼欲裂。
 
安倍晴明看他竟当真如此愚钝,叹了口气,问道:“茨木童子,你可知若是我们人类做了这种梦,那做梦的人和梦中的人一般会是什么关系吗?”
 
茨木童子的眼神有些闪烁,喉结上下动了动。
 
见多识广的阴阳师轻飘飘地道:“笨蛋。当然不是朋友了。”
 
“是恋人啊。”
 
 
【玖】
“茨木童子。”
“茨木童子......”
“你看,天亮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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